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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土-湖南礼陵人。1963年赴乡村插队务农,国家一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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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农民工卢乐乐的城市生活
老土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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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农民工卢乐乐的城市生活

    农民工卢乐乐的城市生活


老实人发起火来的确吓死人。乐乐这人很平凡。乐乐姓卢,有着一张粗糙的脸,不太多说话,遇到生人就显得惶恐和羞涩,只会憨笑,谁也不会相信他这号人也会发火。他是发火了,一脸愤怒跟狮子一样的表情。一早起来,卢乐乐就拿了一把刀子去院里一块磨刀石上磨得霍霍地响。他格格地咬着变成血红的腮帮子,怒睁着眼,太阳穴上青筋暴起,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鼓。

他家在离这都市几十公里外的一条大山沟里,他有一手泥水匠手艺,便在这城里一家基建工程队干砌墙的活。婆娘水秀也吵着要到城里来,正好工地上要请一个做饭的人,他就把她带进了工程队。水秀人长得瘦削,脸色有些发暗,一看就知道山里头过日子不容易。来工地只几个月,身上就长了肉,脸色也变得有红有白,人一下子俊俏了许多。后来,居然敢学城里女孩子穿上露胳膊露腿的花裙子,一点也不害羞,不别扭,显得自自然然,就像一棵树本来就长在那儿一样自然,就像一株花本来就开在那儿一样自然。当然,也就常有一些男人不怀好意地看她。

大前天,工地上居然不见了她,一位民工说是瞧见一个留着长发的老板用摩托车把她接走了。乐乐以为老板是她的亲戚,也就没在意。然而,这几天她仍没回,乐乐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头了,他怎么也想不起有这么一个当老板的亲戚。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人一下瘦了许多,脸上像上了一层黄锈。昨天下午,法庭居然给他送来了一张离婚诉状,叫他过几天去参加开庭。一晚上他辗转反侧,愈想愈上火,便抓了把刀子去磨。他要去寻那个长发老板,要去宰了他。

让建国瞧见,一下便抱住了他,建国也是个泥水匠,与他在一个组干话。组里几个伙计也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抱住。

建国呵斥道:“莫干蠢事!杀人要偿命的你不懂?你把自己一条命也赔上,值吗?”

建国怕他想不通,朝几个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们便动手要拉他去看录相。平日伙计们下了工就要去录相厅看这个,乐乐也常去看。今天他却犟着不去,众人便七手八脚地硬是把他拖去了。

工程队里数建国和他最铁,建国今儿请了假就一直陪着他坐:“我说乐乐兄弟,也不能全怪人家,你一开始就犯了个错误。”

“我犯什么错误了?”卢乐乐眼睛一瞪好大。

“你不该带她来城里。若是还在山里头,能跑到哪里去?”

乐乐便捶胸,捶脑壳,懊悔不迭。

“天下又不止她一个女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怕成不了家?”建国这样劝慰他。

录相放映的是港台片什么爱什么爱的,讲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如何相亲相爱的故事,一首“爱你爱你爱到天荒地老爱到死去活来”的主题歌从头唱到尾。他瞧着听着,这才让眼泪水流了出来,流进血红的腮帮,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建国几个伙计一商议,说什么也要帮他把婆娘找回来。他们走街串巷,一边留心两旁各家店铺及过住的路人。这日,他们陪着乐乐拐进一条狭长的巷子。乐乐只是茫然地在街边走着,听着哪家歌厅的音响将一首周杰伦的歌反复的唱来唱去。太阳很高,迎面而来和从后面擦肩而过的女孩子们的阳伞也不时杵着他,他似是毫无知觉,似只是茫然地走了。

    路过一家餐馆,建国探头往里瞧,双眼顿时放亮,在这里他居然看见水秀。餐馆里座无虚席,甚是热闹。现在的人不知是从何时起就都喜欢上馆子吃喝了,花钱像流水一样,不再像先前那样感到心痛了。尤其是一些机关单位,来了客总要带去餐馆喝一顿又要避人耳目,就带去较为偏僻的小街小巷,因此这些小街小巷里的餐馆酒店生意就比大街上的餐馆酒店要红火得多。水秀在忙着端盘子上菜,在顾客中穿梭着,几日未见,脸色就像得了水份后恢复元气的植物嫩叶,露出了鲜亮的光泽。她脸上汗津津的,衬衣贴着身体。她被汗水湿透了,就显得格外丰腴,惹得好些男人眼馋馋地盯住看。有两个假酒三分醉的下流男人,竟然在那肥臀上一拍或一拧,她便锐声尖叫,于是众汉子们便一阵嗬嗬嗬地傻笑。

乐乐又把牙咬得咯吱吱地响,凶得脸上都崩开口子了。他攥着拳要冲过去,却让建国拉住。

建国皱了皱眉,便领先走了进去。

水秀见来了客人,忙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各位师傅想吃点什么?”

“嫂子,”建国叫了一声,“总算把你找着了。”

水秀就红了脸块,忙说:“你们快……快走吧。”

建国心里就有了气:“怎么,我们不能来吗?”

水秀垂下双眼,低低地说:“这里是个黑店。”

“嫂子,快跟我们回去。”

“不……不行,你……你们快……快走……”

这时,走过来两条彪形大汉,其中一个冲建国一瞪眼道:“你想做什么?出去!”

“说说话也不行吗?”建国天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脖子一拧说。

“谁耐烦听你说闲话,出去!”说着,那两个汉子就一人拽住他一条胳膊,眉眼恼得怕人。

“嗬!要打架吗?”建国真火了,两手用力一挣,居然挣脱了开来,两个汉子居然打了个趔趄。

乐乐瞧着,脑壳里就顿时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就往脸上涌,脸就胀得通红、黑紫,有了一种爆炸般的感觉。“上!”他一声大吼,那些伙计就都奔过来了。

哗啦一声,窗上一扇玻璃被他打得粉碎。又哗啦哗啦一阵响,几张桌子又全被掀翻,十来条汉子全像疯了一般,瞪着血红血红的双眼。

水秀吓白了脸。建国要过来拉她,她一抬脸,瞧见掌柜的一双眼正凶狠狠地瞅她,她双腿就抖了,软了,赶紧嗑嗑绊绊地躲进里屋去了。

掌柜的正是那长发汉子,他黑着脸说:“我要告你们。”

建国一脚把他踹倒,鼓着喷火的眼睛说:“告?好哇!是谁告谁呢?老子就告你拐骗良家妇女!”

掌柜就一下蔫了,嘴巴却仍硬着:“你……你小子记着!”

“记着又怎样?不记着又怎样?要找我嘛,爷们随时候着!”

掌柜就叫那两个汉子上,那两条大汉是他雇来的,这会不知跑哪儿去了,他气白了脸,伙计们扑上来,一顿拳打脚踢,掌柜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双手抱着头,

疼得龇牙咧嘴,杀猪似地嚎。卢乐乐真恨不得狠狠地捅他一刀子,幸亏他拼命忍住,刀子放在裤袋里没有抽出来,两颊的肌肉不住地颤抖。突然,嘴里咯嘣一声,一个下槽牙碎成了两半,乐乐没有吱声,狠劲朝地下呸一口,把掉下的半块牙齿狠劲吐掉。

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唏里哗啦,建国一伙人这才悻悻地走了。出门时,建国丢下一句话:“听着,别做丧尽天良的事,明儿把水秀送去,人家是有丈夫的,你不怕犯法?”

卢乐乐一整夜没合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夜成了极为恼人心烦的黑暗。

工地上的打桩机还在“咣咣咣”地响着,每一声响,整个工棚的地都随之一震。远处,一家歌厅在放着台湾歌手齐秦的《大约在冬季》:“没有你的日子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

他手里捏着支烟没叭,烟头上冒起一缕烟,有些苦苦的味道,在他的鼻前萦绕。他轻轻的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吸了口气,把散飘在空中的白色苦味吸进胸内。

“你怎么就走了呢?就真成了没有你的日子了吗?”

他躺在床上,头枕着两个有些发灰的枕,这样可以让自己的眼睛看到外面的天空。有月亮,但未圆,它的月华就不如水,从云隙里漏下来,成了无数碎片,伴着不定的风,撒落到延伸得远远的这座充满诱惑的城市。他重重地吸了吸鼻子,好酸好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塞在那里,他忽然掉过头去不再看。

“你心里头就真这么快没有我了吗?”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但找不到答案。

他就这么睁着眼在床上躺着,只是看着黑黑的帐顶,看着帐顶上用牛毛毡盖着的棚顶。

开庭这天,建国几个哥们很仗义地陪同乐乐前往,他们担心他会干蠢事,又担心他人老实太吃亏。

法庭很宽敞,很肃穆,有种震慑人心的威力。几个法官坐在台上,全绷着脸,一脸的严肃。

水秀是由她两个姐姐陪同着出庭的。卢乐乐只听说她两个姐姐在外面打工,没想到都是在这座城里。她们都着意打扮了一番,穿得花枝招展,肩挎棕褐黄色人造革小坤包,挺着胸脯,显出一副很高傲的样子。乐乐看着就冒火。乐乐来时把刀子带来了,藏在裤口袋里,他是想如果碰上了水秀的野汉子,他就一刀宰了他。那汉子没来,一定是不敢来。乐乐用手攥紧了刀把,竟然攥出了汗。水秀显然也着意地打扮了一番,竟然还穿上一件圆口低胸绿色连衣裙,低着头,一副怯怯的模样。乐乐看一眼水秀,紧攥着刀把的手便又不由自主地放开了。他眼睛一直不离开水秀,他没法忘掉昔日夫妻恩爱的情景。

坐在台上正中的那位大概是庭长,显得威严一副刚正严明的样子。他开始了审问,先问水秀:“姓名?”

“卢水秀。”水秀怯怯地回答。

“职业?”

“农民。”

“什么时候来城里的?”

“今年三月,来的那天出着太阳。”

听众席上有人发笑。

庭长仍是很严肃地问:“为什么要提出离婚?”

两个姐姐立即喧宾夺主地争着说:

“两个人都姓卢,同姓结婚,这是犯忌的事。”

“他俩性格不合,感情不好,用我们乡下的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还是离了的好。……”

庭长很严厉地摆手制止:“我是问卢水秀,不是问你们。卢水秀,请你回答我的问话。”

水秀显得有些张惶失措,看了一眼两个姐姐,这才说,但话说得结结巴巴:“我跟他是……没法子过……过了,性格合不来,他好发……发脾气,我受……受不了。”

“就这么些?”

两个姐姐就用眼睛瞪她,她低着头,窘急得快要哭了,半晌说道:“他尽交些不三不四的人,前两天,一群流氓还闹到店子里来,要动……动手动脚……”

建国和几个伙计全都黑了脸。卢乐乐自然也黑了脸,鼻翼由于内心的愤怒张得大大的。他一只手又用力攥住了刀把,怒不可遏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欲冲过去,让建国紧紧抱住:“乐乐兄弟,快坐下来,莫发宝气!”他挣脱不开,便冲着水秀发出一声吼叫,这只有那些听到受过伤的狼发出的吼叫声的人才能想象得出的吼叫:“你……你放屁——”

卢乐乐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整整躺了三天。

三天后,他居然起了床,怀里仍是揣着刀子,那样子凶狠狠的很吓人。但他想明白了一点,便是要挣钱。水秀不就是冲着人家比他挣钱多,才跟着人家跑了的么!

工程队的老板辞退了他,老板怕他犯傻再干蠢事,老板忌讳他怀里揣着的刀子。建国去替他说情也没有用。

几个伙计便坐拢来,长吁短叹。建国安慰他说:“莫急,这几天你就放心仍和我们挤住在一块儿,大家去帮你找找活干。天下这么大,还愁没活儿找么?我就不信离了这工程队,就没法儿活了。”

众人便也点头说:“是是。”

于是,大家分头大街小巷四处跑。

大伙跑了一天,还是建国有门子。建国说:“乐乐兄弟,你会不会修理

单车?”

“没干过,”乐乐摇摇头,又点点头说:“试试看吧。”

“其实也不难,”建国说,“我有辆旧单车,我去拿来,你把它拆了再装上去,装好了就会了。”

乐乐仍是点点头:“试试看吧。”

乐乐花了两天时间,真把一辆单车拆了又装好了。建国下工回来,一看,高兴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好,乐乐兄弟,这就行了。”

建国和几个伙计便帮他在巷子西头租了一间门面,他便干起了自行车修理。晚上,扫干净一角,铺盖一摊就可以睡觉,住的地方就有了。虽然艰苦了一点,好在他在大山沟里吃惯了苦。

几天下来,他居然无师自通地成了一名手艺蛮不错的修车师傅。

开业那天,天响晴响晴,几片雪白的云絮在澄明的高空缓缓游走,将夏末秋初的天空擦拭得瓦蓝瓦蓝。一大早,建国和几个伙计便抱来几箱子鞭炮,把条巷子炸得惊天动地。太阳升上半竿子高时,便来了好多人,房檐底下人声鼎沸,一个个黑色的脑袋攒动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多是工程队里的民工。还有好几位是那餐馆的职员和食客,是水秀偷着央求着来的。不少人推着好的或坏的单车,来换个零件或补个胎什么的,乐乐便忙得乐不可支,兴奋得眼里放光,脸上带笑。

忽地,他一抬眼,瞧见远处街旁一棵香樟树下站着一个人,居然是水秀。水秀居然鬼使神差般的来了,一直站在那儿往这边瞧,瞧着瞧着,眼眶内便止不住聚集了好些痛苦的珍珠,随着那消瘦了一些的脸颊簌簌地流了下来。再一抬眼,水秀不见了,树下换了一对年轻的情侣只顾在说着他们自己的话。他遂把目光收回来,便又忙着手里的活计,他干得很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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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9 1:4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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